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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届蒲松龄短篇小说奖获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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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17 11:18: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三届蒲松龄短篇小说奖获奖作品         (2012-12-09 09:23:26)[url=]转载[/url]

标签: 韩少功 迟子建 毕飞宇 文化分类: 作家文选

             第三届蒲松龄短篇小说奖获奖作品
           
   
    【简讯】11月29日,第三届蒲松龄短篇小说奖颁奖典礼在蒲翁故里淄博市淄川区隆重举行。韩少功的《怒目金刚》、迟子建的《解冻》、毕飞宇的《一九七五年的春节》、艾玛的《浮生记》、李浩的《爷爷的“债务”》、阿乙的《杨村的一则咒语》、蒋一谈的《鲁迅的胡子》、付秀莹的《爱情到处流传》8篇短篇小说获奖。
    蒲松龄被誉为世界短篇小说之王,他因一部《聊斋志异》而蜚声海内外。蒲松龄短篇小说奖2004年设立,是继鲁迅、茅盾文学奖之后又一国家级文学大奖,每三年评选一次,至今已是第三届,共有24篇作品获奖。其中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莫言的作品《月光斩》获得首届蒲松龄短篇小说奖。(来源:大众日报)
                   韩少功:怒目金刚  
                           

    老邱会砌墙,一把砌刀敲得当当响,只要砖块和灰浆供得上,两三个呼呼喘气的砌匠也赶不上他。他又会打猎,一枪放倒野猪,用不着其他人补枪,大家只管前去挂绳子抬肉就是。他还身高体壮,见几个后生抬一根水泥电杆上山,别别扭扭,累得嘴斜鼻子歪,便一声冷笑:“罗嗦,罗嗦,这么多筷子如何夹肉呢?”他扬扬手让后生们后退,自己紧了紧腰带,大吼一声,三百多斤的电杆就上了肩,稳稳地腾空而去,吓得后生们无不倒吸冷气,再也不敢要求加工钱。
    正因为身手不凡,加上全乡在他的治下粮食增产,他这两年臭脾气见长,帽子从没戴正过,衣襟从没扣好过,眼睛珠子总是朝天上翻。“你小子”“我老子”“他妈的”“老子崩了你”一类行伍京骂,动不动就遍地开花,大戳乡亲们的耳朵。但大家拿这位活阎王能怎么办?他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你就不敢说从东边出来。他说一天有二十五个钟头,你就不敢少说一个钟头。人们忍气吞声,任他一张臭嘴到处吆三喝四骂东骂西,任他四方步、八字步、蛤蟆步或螃蟹步呼呼地带风,走到哪里都排山倒海。用本地人的话来说:他要进你家的门,你得赶紧砸门框。他要是在你家坐,你得赶紧往椅子下支砖。
    这些话的意思,是指这位书记霸气太大,门框都容不下;也太重,椅子也顶不住。全乡的门框和椅子都遭了殃。
    这一天,活该吴家村的玉和倒霉了。刚过大年初五,老邱召集村干部们学习。这正是大抓马克思主义哲学下农村的时代,物质、精神、内因、外因、质变、量变、辩证法、形而上学……这一类小册子上的古怪名词折腾得大家冒虚汗、翻白眼以及舌头抽筋。但哲学是明白学、鼓劲学、斗争学、粮食增产学和肉猪长膘学,哪个敢不捧着小册子出汗?哪个敢逃脱这种哲学大刑?
    玉和来迟了,拍拍身上的雪花,笼着袖子往墙角里蛇行鼠蹿。
    “嘿!站住!”书记铁青着脸,“你小子怎么又迟到?”
    “我……刚才看见对面山上牛吃菜……”
    “哄鬼呵?今天是牛吃菜,明天是鸡吃谷,每次迟到都有理。妈那个×,我看你小子就是目无领导对抗学习!”
    “确实是断了牛绳,真的,不信你自己去看看,西坡的油菜秧子少了好大一片。我要是说假话,就把舌头割在这里。”
    “油菜重要还是哲学重要?你就不能叫别的人去赶牛?你猪娘养的呵?不会动动脑子呵?要是在战场上,迟到半分钟也不行。妈那个×,贻误战机,军法从事,老子一枪崩了你!”
    书记今天火气特别大,主要是发现下属的学习一塌糊涂,不是把“黑格尔”记成了“黑木耳”,就是把“辩证法”记成了“变戏法”,甚至把“巴黎公社”理解成“篱笆公社”,将来遇到上级派人来检查,肯定烂他的场子和大丢他的脸面么。他已经拍了三次桌子,疯狗一样逮谁骂谁。据玉和后来清算,那骂娘骂爷的粪团子至少砸下了一筐。
    说起来,玉和虽是尖嘴猴腮苦瓜脸,但在同姓宗亲中辈份居高,被好几位白发老人前一个“叔”后一个“伯”地叫着,一直享受着破格的尊荣。因为读过两三年私塾,他能够办文书,写对联,唱丧歌,算是知书识礼之士,有时候还被尊为“吴先生”,吃酒席总是入上座,祭先人总是跪前排,遇到左邻右舍有事便得出头拿个主意。想一想吧,这样的堂堂君子为何今天成了茅厕板子说踩就踩?成了床下夜壶说尿就尿?不就是迟到么?不就是赶了一回牛并且在水沟里摔了一跤么?他姓邱的凭什么狼心狗肺当众打脸?
    玉和抹了把脸,端坐着一声不吭,只是休会时在门口拦住了书记,说你慢点走,我有事要说。
    书记斜瞅了他一眼,说你迟到这么久,还有什么屁事?说完向另一个人交代运化肥和挖塘泥的任务,发出哈哈大笑。几个人额对额地借火点烟,亲热出抹脑袋和捅腰身一类动作。
    玉和嘟哝一句:我要辞职。
    “你说什么?”
    “我要辞职!”玉和只得高声。
    对方这才扫来胡乱的一瞥:“想叫板?你今天迟到,我骂你有什么不对吗?”
    “骂得对,都对。”
    “那你还有什么好说?”
    “你骂我对,骂我娘不对。我娘没有要我迟到,还特别怕我迟到,今天一黑早就起床给我煮饭,三番五次催我出门,说山上有雪不好走。你如何左一句‘猪娘养的’右一句‘妈的×’?这事与我娘到底有什么关系?你同我说清楚。”
    邱书记一怔,翻了个白眼,“我这是……这是……教训你。”
    “你明明是骂我娘,哪是教训我?这大家都听到了,人人可以作证。”
    书记左看一眼,右看一眼,说不出话来,最后憋出了一个大红脸,呼啦啦甩下烟头拂袖而去。
    副书记见玉和跟上去纠缠,只好插上来紧急救驾。“玉和同志,你辞什么职?给人剃了半个脑袋就丢下不管?有话好好说,好好说。你看事情是这样的。今天你来迟了,与你娘确实没关系。书记也不是要骂你的娘,只是他当过几年兵,习惯了行伍里骂人的一些口白。你不能太认真呵。”
    “怪事,对娘不认真,他姓邱的是树上结的?是土里长的?是螺丝壳里蹦出来的?莫非只有他的娘金贵,别人的娘就是狗屎?”
    “你消消气,骂娘确实,确实这个么……”
    “今天才初六,照规矩元宵节之前都是过年,得讲个喜庆和睦。他这个时候当着上下百多号人来指着鼻子骂娘,是不是欺人太甚?”
    “人家老邱可能根本没掐这个日子……”
    “我比他整整大一轮,多吃了十二年的饭,他也没掐一掐?出门要尊贤,入门要敬长,他连这个道理也不懂?”
    “这样吧,你抽烟,你抽烟,我把你的意见转告他……”
    “你告诉他:去年他来我们队蹲点,我娘为他煮过饭,烧过茶,洗过衣,做个鞋垫,亏了他么?他不记恩也就算了,为何一转脸恩将仇报?我娘快七十的人了,一辈子没做过恶事,连蚂蚁都不踩,连蚊子都不打,脑壳痛了十年,腿痛了二十年,眼下只剩下几粒牙齿喝稀饭……”
    玉和不愧是吴先生,一较真果然有板有眼,条理分明,证据确凿,情理并茂,大义凛然,气壮山河,铁齿铜牙足以逼得对手一截截出屎。副书记知道今天遇到大麻烦了,再递烟也无济于事,再拍肩再赔笑也阵脚难守。眼看着幸灾乐祸挤眉弄眼的闲人越聚越多,他只好适度背叛一下。“老邱怎么搞的?确实不该这样说么。这样吧,我给你道歉行不行?我代他向你道歉行不行?杀人也不过头点地,我们认错了,不行么?”
    “你不用道歉,这不关你的事。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找他,要他到我家去坐一下,同我娘说清楚,就可以了。”
    “好好好,会去的,你放心,肯定要去的。”
    下午开会,邱书记成了霜打的秋茅,不时用袖口在额头抹汗,嘴里干净了许多,在造林一类问题上还无端称赞了吴玉和几次,散会时又主动前来招呼,说天在下雨,玉和同志你要不要借把伞?
    玉和戴上自己的斗笠扬长而去。
    “雨太太太大了吧?……”书记的结巴和巴结都留在远处。
    几天过去了,玉和一心一意等着,等着老邱上门来的那一刻。其实他嘴硬心软,没准备下毒手和动大刑,甚至不打算说重话。他平日里对待牛马猪羊都和颜悦色从无恶语,如何会为难一个人?一个长官?他只要对方来坐一坐而已。坐一坐就是坐一坐么,喝杯茶,抽根烟,天南地北说几句,事情点到而止就行。玉和还准备了酒肉,说不定到时候还要贴上一顿呢。老邱最爱吃的小腌笋,他一直小心地留着。他知道老邱的行伍脾气,知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问题的严重性在于,那家伙不该在不当的时间、不当的场合、以不当的方式、向不当的对象撒泼发癫,这一背天理,二败习俗,岂能听之任之?士可杀不可侮也。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也。老话就是这么说的。
    门外总算了有了脚踏车的铃声,玉和清清嗓子出门迎候,发现来人不是老邱,是一个走门串户的蛇贩子。
    屋前的老黄狗大吠,玉和拍拍身上的灰屑钻出厨房,发现来人仍然不是老邱,是一个挑着空箩筐的亲戚,大概是来借粮。
    不是说了他会来的么?
    玉和等得心里越来越虚。直到家里的小腌笋霉得只能沤肥了,还不见姓邱的影子和声气。后来听人说,邱天保来什么来?这家伙刚接到调令,脚板下抹了油,已经去其他地方上任,你八人大轿也接他不来了。吴玉和顿时两眼发直,全身抽搐,像重重挨了一枪,胸口有撕裂的剧痛,差一点口喷万丈鲜血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一命呜呼。天呵天,那家伙肇事逃逸,欠债不还,杀人不偿命,拉完臭屎屁股一撅就溜了?他吴玉和老娘头上的这一泡臭屎只能没完没了地顶下去?
    他大病了一场,额头上贴膏药,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整个人瘦下来一圈,不再兴冲冲地办文书、写对联、唱丧歌,也不再吹嘘祖上那些翰林、都督、御医的故事。他不知乡亲们会如何议论此事,甚至不敢出门见人,但相信自己已斯文扫地可笑如猴,他婆娘就是猴子的婆娘,他儿子就是猴子的儿子,他孙子将来就是猴子的孙子。一只飞鸟此时刚好把两滴稀粪拉在他的茶碗里,更让他看到了形势的严重。他拿定主意,忙去打听邱某人的去向,然后给所有去那个地方的人捎口信,拜托各位开车的司机、走娘家的女人、卖竹席的小贩、补锅或者修伞的师傅,去找到那个王八蛋,就说这里有个姓吴名玉和的人在等他,要找他,永远跟着他。他得听好了:躲得了初一但躲不过十五,他就是躲进了蛇洞,吴玉和也要挖洞灌水凿洞灌烟;他就是逃到了台湾,中国人民也一定要解放台湾!
    不知这些口信捎到了没有。到最后,他气呼呼把儿子叫到面前,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给我带上一双草鞋和两斤米,明天就到河口乡去。记住:你到了那里,找到那个姓邱的货,一不要讲理,二不要打架,三不能毁坏东西,只是咒他邱天保不得好死。记住:你要咒九九八十一遍,嗯啦,八十一遍。你回来以后,老子付你口水费,让你吃三天肉!
    儿子一听说吃肉,乐得摩拳擦掌,“要不要咒他绝代根?”这是一种村里人最恶毒的命运预告。
    “不可,他娃娃与此事无关。你不能乱来。”
    “要不要咒他癞头猪在粪坑里肏的?”这是一种乡下的下流描绘。
    “不可,他爹娘与此事无关。你也不能乱来。”
    “要不要往他窗户里砸牛屎?”
    “不可,不可。你砸了牛屎还不是他婆娘来清洗?他婆娘又没骂我,不关她的事。你休得连累无辜。”
    儿子把老爹交代的政策和纪律记住了,顶着一件个草帽,提一根打狗棍,斗志昂扬上路而去。不料他这一次毫无战果,原因是他寻到河口时,姓邱的不在那里,据说他不久前违法犯罪,闯下大祸,一头栽进了公安局。
    玉和先是一惊:公安局?他姓邱的能犯什么罪?接着是一喜:老天总算开了眼呵?走多了夜路要碰鬼呵?这个贼坯子也有栽跟头的时候?再下来却有点左右为难:因为他听人说,天保那家伙吃官司,一不是拿错了钱,二不是上错了床,三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不过是擅自下令砍了公路两旁的行道树。事情的起因,是河口遭受水灾,上面迟迟拨不下救灾款。眼看着几百灾民没房住,他一冒火,“妈那个×”,就带人去给干线公路猖狂地操刀剃头,把护路的樟树、杉树、梓树统统砍了然后分给灾民盖房子——这种毁林毁路之罪,在抗美援越的特殊时期尤其罪不可赦。
    但不破坏又怎么办?不擅自不猖狂又如何?吴玉和大张着嘴,有点想不通:那些树反正没运出国,不都是给中国人享用了?又没烧成灰,没化成水,不也是派上了正当用场?这算什么违法犯罪呢?未必有了“黑木耳”“变戏法”,有了“篱笆公社”的革命哲学,灾民就可以不住房子了?或者房子就可以用纸片来糊?……邱天保居然为此获刑两年,丢了饭碗,一栽到底,实在匪夷所思。玉和由此想到小人暗算、权奸作乱、昏君恶法、国运不兴一类大事,想着想着就把私仇一段暂时放下。这一天,去县城卖猪鬃和拉酒糟,他还忍不住去看一眼邱犯天保,想送上一碗牢饭。
    在送完牢房以后再啐他一口,这样做可能比较合适?
    后来他知道,天保没蹲看守所,算是刑期监外执行。那家伙在县城也没住房,只是眼下靠老婆当临时工养家,就在城郊租了一间库房,方便老婆去大米厂上班。这样,玉和顶着烈日打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在大米厂围墙外找到一排库房,找到了邱家一张歪门。库房是以前用来囤放石灰和水泥的,已经破旧,还阴湿,还窄狭,墙壁不过是篱笆上糊了些黄泥,炉灶不过是墙角里几口砖上架一口锅。有一张木椅因为少了一条腿,只能斜斜地靠着墙。一线蚂蚁从墙上爬到了椅子上,聚叮着几颗剩饭。
    往日的大书记眼下又黑又瘦,胡子又乱又长,在黑暗中瞅了好半天才认出来人。但他没法站起来——右腿据说是不久前在一次批斗会上被踹伤。他只能捉住来客的手,禁不住浊泪一涌而出:“我在三个地方任职为官,前后干了十多年呵,没想到……没想到只有你今天来看我。”
    “你不要动,不要动,就这样好。”玉和让对方坐稳。
    “上茶——”老邱凶猛地表示客气。
    一个小女孩赶忙来招待客人,但揭开热水瓶的盖,发现里面没有水;从井边提来半壶水,发现火柴盒又空了;好容易从邻居引来火,又发现小铁筒里已无茶叶。看到这场忙乱,玉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喝着一碗白水,见小女孩靠两张凳子相叠,爬到小阁楼上去写作业。“这么爬上爬下好危险,你不给她打一张楼梯?”
    “早就拜托了人,都一个多月了,人家也没个回音。”
    “怕是木匠没空吧?”
    “没空?我算是明白了,世态炎凉呵,墙倒众人推呵。如今我成了王八蛋,还有什么人情面子?”
    “这事好说,包在我身上。”
    “麻烦你?不用,不用,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罗嗦什么?五天之内,保你有楼梯用。”
    “哎呀呀……”天保眼里闪着泪花,“那也好吧,到时候我给你算钱。”
    “钱?你要说钱?那这事就不能谈了。我吃饱了没事干呵?要赚你这几个臭钱呵?算了,你另求高明吧,我也没得空。”
    鼻涕声更响亮,天保再一次紧握来客的手,嘴巴张开了两三次,像一再慎重挑选词句,要说出激动和重要的什么话来。
    玉和等着,等着,等着呵等着,甚至等得自己怦怦心跳,一心等到对方最应该说出的那句话,等着云开雾散阳光灿烂的美好。但不巧的是,小女娃偏在这要命的时候问父亲一个字,又问一个题。这事刚消停,主人的老婆又下班回了家,于是天保的口舌胡乱支应离题万里,让玉和暗暗叫苦。
    主妇见家里有客人,顾不上一身灰土,忙去买了一条鱼,打回一瓶酒,留客人吃晚饭。豆豉大蒜烩鱼的香味很快在窝棚里弥漫开来。天保揭开热气腾腾的汤盆,喜滋滋地说:“来来来,吃!”
    “你吃。”
    “你吃。”
    “你先来。”
    “你吃嘛吃嘛吃嘛。”
    “你来嘛你来嘛。”
    推让三番五次,天保嗓门越来越大,见客人还是怯怯地往后缩,竟急红了一张脸:“你到底吃不吃?”见客人呆呆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端起鱼盆往地上咣当一砸,“不吃就不吃,不吃了不吃了不吃了!”
    他气呼呼地摸火柴抽烟,吓得玉和差一点翻下椅子,面色惨白,不知所措。好容易看清眼下的局面,玉和只得先安抚哇哇大哭的女娃,又与主妇争着去在地上救鱼,争着用扫把和抹布清理污秽。幸好装鱼的是铝盆,没砸破。主妇回头将鱼用清水漂一漂,略加油盐,还能上桌。
    “你急什么急?人家这不是在吃吗?”主妇把筷子重新塞到丈夫手里。
    一顿回锅鱼吃下来,邱犯天保还是喝醉了,脖子都红红的,哭出一把鼻涕一把泪,先是骂法院判决不公,接着骂自己脑子里长草,再骂某人落井下石,骂某人见风使舵,骂某人皮笑肉不笑,骂某人明明输了棋偏不认账……都是一些玉和不知头也不知尾的事,让他接不上话。只有妈那个×妈那个×妈那个×一类口白,“你小子”“我老子”一类前缀,玉和倒是听得耳熟。
    玉和不再说话,只是一听对方说“吃”就赶紧操作筷子和嘴巴,全身紧张一直持续到欠身告辞而去。
    四天之后,一张小楼梯就由玉和求村里的木匠打好,托拖拉机手捎去县城。据说那楼梯又光洁又结实,长短恰到好处,还有防滑倒的挂钩,显然是来自一种用心的观测。邱家人见了喜不自禁。
    但玉和再也没有去过那一家。有时捎去一包茶叶,有时捎去半袋豆子,这点人情倒是有的,但他不愿再进那张门。日子久了,熟悉他的人才得知,他无非是嫌邱家缺文少墨,不遵礼数。做女儿的不会叫人,是个哑巴么?当主妇的在客人面前穿短裤,白花花的肉晃来晃去,天气再热也不能如此不成体统吧?再说吃饭,主先客后,这是规矩,就算是吃碗老萝卜烂白菜也得讲究的,为何推让几下你就要瞪着眼睛砸碗?你拷问犯人呵?你痞子闹场呵?真是莫明其妙——人家客方一个肚子是来装饭的还是来装气的?一餐饭下来没长肉还要吓得掉肉呵?
    最后一个捎豆子的人回来时说,邱天保已经搬家。相关的好消息是,因为不少群众一再上书,法院重审案件之后终于对邱天保改判。这家伙命好,八字硬,居然还得到某个大人物的赏识,虽写下一份深刻检讨,但最近被提拔为副县长了。
    听到这事,吴先生点了点头。
    “你不高兴吗?”传信人觉得对方还应该有更多表情。
    吴先生提着牛鞭出门,“高兴什么?这家伙,落难惹人怜,得势遭人嫌。”走出地坪好远又在柳树林那边扔过来一句:“你们看吧,他那张嘴巴又会变成大屁眼,到处喷屎喷尿,哪个受得了?”
    邱副县长是否到处喷屎喷尿,不得而知。不过他当然不会忘记玉和,据说很快就捎话来,邀他去县城走一走,请他去看什么大戏,接他去赏什么灯会,但他充耳不闻,就当没这回事。有一次,副县长在路上见到他,远远就要司机停车,热情万丈地迎上来,但他借口手上有泥水,没接住对方伸过来的手,自始至终也只是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不咸不淡地支吾一下。
    老伴事后埋怨他:“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们这对冤家也结得不容易。照我说,冤仇宜解不宜结,得饶人处且饶人么,你呀……”
    没料这句话引发玉和的勃然大怒:“我又不是个疯子,凭什么要握手?凭什么要应答?”
    “他问问你有什么困难,怎么说也是好意吧?”
    “困难?我最窝心的困难,他装模作样不知道?”
    “他可能……真是忘记了?”
    “这种事都能忘记?那他就更不是个人!”
    老伴吓得舌头一伸,再也不敢接话。
    一天,四五个乡干部一齐来到玉和的地头,见两口子栽瓜秧,就这个帮忙点粪,那个帮忙覆土,另有人大张旗鼓地砍树枝扎棚架,“吴伯”“吴爹”“吴先生”一类叫得特亲热,递烟点火一类动作也让人应接不暇。他们无事不登三宝殿,其实是想接先生去县城走一遭,帮他们去拉拉关系,解决乡政府旧楼改造的资金问题。照他们说,这四乡八里就吴伯面子最大——不然邱副县长为何三天两头就要问到他吴玉和?他雪中送炭青松傲雪慧眼识英雄的感人事迹谁个不晓?
    玉和一直不吭声,最后冷泠一笑:“我是三岁娃娃吧?你们还要我去找那个王八蛋,不是偏偏要踩我的痛脚?”
    众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黄乡长怯怯地问:“你说哪个是王八蛋?”
    “你们说哪个,我就是说哪个。”
    “这就怪了。前……前……你与他不是来往最多么?在他最倒霉的时候……这可都是邱副县长自己说的。”
    “那是我看在他落难。”
    “吴伯,这我们就不懂了:一面破鼓,补它是你捶它也是你?”
    “有什么不好懂呢?桥归桥,路归路,一码归一码。他蒙冤落难,我要行公道。他伤我太深,是亏了私德。懂不懂?公道与私德是两笔账。诸葛亮气死周瑜和哭吊周瑜也是两笔账。我吃了五十多年的干饭,连这个账都算不清?”
     众人说不过他,甚至听不懂什么诸葛亮的账。另一个干部只好苦着脸另找话头:“吴伯,你就算是帮我们一个忙吧。你看我们那个办公楼,实在破得像个猪窝了。昨天一下雨,我在房里摆三个桶子接漏水呢。老鼠天天在我头顶上打架。你老人家菩萨心肠,大人大量,德高望重,对我们全乡的发展建设功勋卓著!这样吧,你老人家消消气。到时候我们在城里最好的酒馆摆上一桌,你与人家老邱相逢一笑泯恩仇,往事一笔勾销……”见玉和一张苦瓜脸正在转暗变黑,又赶忙顺着来:“哦,当然啦,都按你老人家的要求办,人家邱副县长肯定有个说法。是不是?我向你保证,事情一定圆满解决。今天我一个脑袋赌在你这里……”
    “这关你们什么事?”玉和把来人的一张张脸盯过去。
    “我们不就是要促进团结么……”
    “在酒馆里搞团结,我娘听得到?我娘有这么长的耳朵?”玉和哼了一声,挑起粪桶径直下坡去了。
    大家拍拍脑袋,这才想起一个重大疏失:玉和老娘的坟头在这里——既然事情因她而起,当然就得在这里了结,酒馆里再圆满再伟大的团结也是锣锤没打在锣上,不合吴伯的章法。
    日子就这样过着,有晴有雨有暖有寒地过着。又一个冬天到来了。村里遭遇一次山火。那天风太大,烈焰横蹿,火团远跳,几乎逢路过路逢溪过溪一往无前。离火舌还十几丈远的林子,哪怕隔着荷塘或地坪,一眨眼就由绿变黄和由黄变黑然后噼噼叭叭自燃,把在场者都吓得差点尿裤子。谁也没见过这么疯魔的火,不知道如何对付。玉和的儿子就是在火场差点丢了小命,黑乎乎的一团送到医院时,冒出皮肉焦糊的气味。
    听说儿子需要清创、消炎、植皮等费用两三万,母亲几天来以泪洗面。玉和赶到医院时,女人告诉他很多人都来看过了,其中包括乡干部和邱天保,都在着急钱的事。
    玉和忙着倒水和打饭,又去上厕所,好像没听到。
    女人吞吞吐吐地说,邱天保还批了一张条子,要县民政局特事特办,参照抢险抗灾英模待遇,给伤者家庭补助一万元。
    玉和愣了一下,接过纸条看看,顺手撕成碎片,扔到地上还踩一脚。“无聊!无聊——”他冲着墙角瞪眼睛。
    “你要死呵?”女人大惊,忙不迭地捡起碎片,“你挨千刀,你下油锅呵——这是什么时候?你还称什么大?赌什么气?耍什么横?”
    “你也不看看,那么多错别字!”
    “你抠什么错别字?你是比他会写字,但你的字不值钱,有什么用?”
    “我的儿,我自己来管。”玉和气歪了脑袋,“没有钱,我去卖血,卖房子,沿街讨饭,总可以吧?”
    “没见过你这号人,一条路要走到黑。”
    “对,就是走到黑。”
    “不就是一句话么?那句话能吃?能穿?能生金子?”
    “列祖列宗在上,儿孙后代在下,我没得到这一句话,还算个人?还算我娘的儿?”
    “你娘是有儿了,我的儿……”女人嘴一歪,哭着夺门而去。
    吴玉和翻了翻医院账单,果然出门去卖血。不过他年纪偏大,个头瘦小,面相还丑陋,被采血的护士皱着眉头瞥了两眼,当歪瓜劣枣打发出门。他想了想,只得坐车来到一个小镇医院,找到一个当医师的亲戚,算是走后门通融,偷偷卖出了红色液体——那里有个病危者正好需要这种血型。“你们肯定还有病人!是不是?肯定还会有难产的、中风的、撞车的、跳楼的、闹癫痫的……”他捏着钞票还不愿走,一个劲地纠缠这个或那个医生,恨不得这一刻有千万人大祸临头,都抬进急诊室,都气息奄奄,都急需他价廉物美的鲜血。不用说,他望眼欲穿也没有等到这种奇观,倒是自己几乎被亲戚轰出了院门。
    他这才感觉自己有点头晕,两脚如同踩在波浪上,周围一切飘忽不定。扶墙歇一会儿以后,他喘口气再走,差一点撞到树。有位路过的熟人发现他脸色不好,问是不是要用脚踏车驮他一程。他缓缓地摇手,说自己不过是想赏一赏风景,不过是在等一个朋友哩,不急着走,不急的。
    他其实很想叫住那个骑车人,请对方帮一把,但不知为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还是咬紧牙继续观赏美丽秋色。
    儿子出院回家后,身上虽有几块疤,但行走什么的已无大碍,让全家人松了一口气。 “不吃嗟来之食,饿死了吗?饿死了吗?”玉和对这种结局兴高采烈,冲着儿子问一句,冲着老婆问一句,冲着邻家的鼻涕娃娃也问一句,问得他们都迷迷瞪瞪,然后面对门外的重叠山峰摆上一碗谷酒,好好地豪壮了一番。不过,治伤所欠下的债,以后得慢慢偿还了。从这一天起,这一家不开电灯,晚上能摸黑就摸黑。这一家也不用肥皂,洗衣时只用草灰或茶枯凑合。玉和豪壮地戒了酒,不买烟,胶鞋换成草鞋,皮带换成草绳,成天着装像个叫化子,在务农之外寻找一切挣钱的生计。他以前从来不去屠房的,总觉得那血淋淋的砍杀,嗷嗷嗷的惨叫,实是不仁,实在戳心,但现在也不能不硬着头皮去那里帮着操刀行凶。他以前从不挖坟砖的,即便是挖一些无主的野坟,死者为尊,虽殁犹存呵,后人岂能咣咣当当地打砸抢烧横加欺凌?但眼下的青砖值钱,卖一口就赚两角哩,他也不得不寡廉鲜耻地扛着锄头混入小人行列。最后,他还跟着后生们上山倒树。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汉,还经过多次卖血,在根本没有路的陡坡上和密林里蹿上蹿下钻来钻去,被马蜂刺,被树刺扎,被毒草割,被风雨淋,一张沾有青苔和泥沙的脸经常像恶鬼,落在水潭里吓自己一大跳。
    他手捧清水洗了几把,才在水面倒影中辨出自己的苦瓜脸,兴之所致,还随口吟出一联:“人面兽心方可恨,兽面人心又何妨?”
    他那干瘦如钉的两条腿越来越哆嗦和晃荡了——终于有一天,他突然觉得肩头重量消失,膝盖和腰身忽然舒坦,阳光明亮耀眼,山风鼓荡爽身,整个身体有一种飘起来、浮起来、飞起来的感觉,有一种浮游在五彩天宫里的自在逍遥。
    这才是人过的好日子呵——他差一点笑了起来。
    其实他是在村民们的大声惊呼中,一失足便连人带树坠下山崖。几只鹧鸪在那个落点的周围大叫着绕飞不已。
    落物惊起一大群金色蝴蝶,如一朵灿烂浪花升起来,然后缓缓地溅散。
    村里人在谷底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嘴巴、鼻孔、眼眶、耳穴里都流血,手腕已无脉跳,全身正在变冷。玉和,玉和伯,玉和爹……大家的喊声撕肝裂肺,然后在村里引发一阵阵炸响的鞭炮。家人们哭嚎着,发现他手冷如铁,只得赶紧给他洗身与换衣——据说尸体僵硬后就不方便这样做了。
    遵照他以前有过的交代,丧事一切从简,比如道场和傩戏是断断不可。但有些规矩则不得马虎:儿孙晚辈一定要跪着守灵,白豆腐和白粉条一定要上丧席,香烛一定要买花桥镇刘家的——那一家的质量最好;祭文一定要出自桃子湾彭先生的手笔——那是死者生前最为知心的文友。出殡的队伍还一定要绕行以前的两个老屋旧址——死者在那里度过几十年,必须向熟悉的土地和各类生灵有最后一别。
    入殓前,儿子发现父亲大睁双眼,目注苍天,不论亲人如何揉,如何搓,如何抹,眼皮也只是半闭。他的牙关紧紧咬住,咬出了一个宽宽嘴型,咬得腮帮微微鼓起,整个一张脸有些扭曲和张扩,活生生一个怒不可遏上阵打架的模样,让身旁人无不想起佛庙门前的怒目金刚。
    是不是人家欠了他的粮?是不是他欠了人家的钱?……人们悄悄议论。只有家人最明白他的心事。儿子凑在他耳边大声喊:“爹呵,爹呵,那个人已经来过了,已经给你赔不是了,你就放心去吧……”
金刚还是紧紧盯住屋梁,时刻准备出手。
    “爹呵,爹呵,他实在是太忙了,但已经写来了条子,打来了电话,这事大家都知道的呵……”
    死者依然严阵以待。
    儿子拿一块白布盖住死者面孔,但仍然不解决问题。更麻烦的是,白布盖上去不久,有人听到嘎巴嘎巴的声响,若有若无,似在非在,来自左边又来自右边,待大家侧耳细听小心寻找,才发现越来越大的异声其实来自死者,来自他体内各个骨节的暗中发动。人们赶紧揭掉白布,消除这恐怖的声响,在临战者周围吓得一个个脸色发白。村长急得直摇头,说不行不行,和爹是什么人?你们想拿一块布打发他?这件事再难也得帮他办实了,不然他如何死得透彻?如何走得顺心?
    村长赶忙到村部去打电话。这是一个通讯不太方便的时代。邱天保在省城办事,从滋滋滋喳喳喳的电流声中知道事情原委,不免大吃一惊,依稀想起了十多年前。他连夜赶火车,换汽车,把慢腾腾的火车汽车骂了狗血喷头,差点与无精打采的汽车司机打上一架,以至连跑带蹿赶到死者面前,已是天亮时分了。他跌跌撞撞扑向床前,一把抓住死者的手放声大叫:“玉和大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今天是那辆狗屎汽车给耽误啦——”
    随他推金山倒玉柱扑嗵一声跪拜,死者的家人忍不住掩面放声大哭。门外更多的人也跟着抽泣或唏嘘不已。
    “我就是邱天保,我在这里给你赔礼,给你娘赔礼——”
    人们真真切切听清了这一句。这时,天上突然劈下一个惊雷,震得灵堂烛火慌慌地跳荡,在山谷里激起隆隆回声。顷刻之间大雨也狂泄而至,在门外拍过白花花的一浪浪雨雾,又把一团团雨雾送入门内。据说死者就是在这一刻牙关松弛,欣然闭目,隐隐呼出最后一丝气息,眼角还神奇地挂上了一滴泪。
    有人偷偷地笑了,说这就好,这就好,生要晴日亡要雨日,老天也在陪着他放声一哭呢。
                    迟子建:解 冻
                      

    冰消雪融时,小腰岭人爱栽跟头的日子也就来了。
  村路因解冻而变得泥泞不堪,腿脚不利落的老人和在春光中戏耍的孩子,往往走着走着,就被稀泥暗算了,“刺溜”一下,滑倒在地。孩子跌倒不冤,他们高兴的时候,又跑又跳的,忘却了泥泞;而那些老人,可是小心翼翼地走着的啊。老人们倒地的一刻,哭的心情都有了。中年人里,也有被泥泞算计的,比如酒鬼。他们飘摇着扑地的时候,往往醉话连篇,有的说自己钻进女人柔软的花被窝了——舒坦,有的说他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儿,凭什么要被领到阴曹地府的门口,还有的把稀泥当成了大酱,嚷着:“来、来棵葱,蘸蘸!”
  小腰岭的女人恨透了泥泞,一旦暖阳照拂得屋顶的积雪脱胎换骨,屋檐滴答滴答地滴水了,她们便不愿让老人出门,不愿让男人喝酒,更不愿让孩子玩耍。不然,她们得一天洗一盆衣服,耗力气不说,还浪费了肥皂。可是泥泞怎么能阻止得了人的日常出行呢,老人该溜达还得溜达,孩子放学归来的路上照样打打闹闹的,男人们也断不了仨仨俩俩地凑一堆划拳喝酒。你时常能在路上,逢着那些栽倒后滚了一身泥水的人。女人们没办法,只好让家人穿最破旧的衣服和鞋子。若是外乡人这时节来小腰岭,看着一村人衣衫褴褛的,会说:“这村子穷掉底儿了!”
  有一个在泥泞中依旧衣着考究的人,他就是小腰岭的小学校长苏泽广。只要上班,他必得穿上皮鞋和中山装,虽然他倍加小心,可是回家的时候,裤脚还是溅上了泥点,鞋帮也跟打了一圈儿眼影似的,沾上了污泥。他老婆黎素扇,少不了埋怨他几句,说你看看小腰岭的人,谁像你穿成这样,让人笑话!苏泽广说:“我这么多年没穿中山装了,好不容易盼到能穿的日子了,再让它压箱底,不是可惜了吗!”工宣队进驻学校的那些年,青峰林业局机修厂一个满手老茧的锻工取代了苏泽广,做了校长,而他则被发配到畜牧厂养猪。苏校长养猪的那些年,无论冬夏,都穿着藏蓝色的土布工作服,他的裤管让猪拱得常沾着猪食嘎巴。那一单一棉的皮鞋,也被搁置起来。他夏天穿球鞋,冬天则是抗踢的大头鞋。他给猪絮干草时,一旦发现猪栏门被冻住了,便抬起腿,三脚两脚的,用大头鞋把门踹开。平反后的苏泽广官复原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供销社买了一盒鞋油,把皮鞋打得锃亮,然后又捧出中山装,让老婆把它熨烫得板板正正的,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小腰岭人看他穿着中山装的样子,有的羡慕,有的则嗤之以鼻,说:“臭老九又抖起来了!”
  苏校长喂猪的年月,每年初春,免不了闪失,做两三回泥猴。好像人一落魄,腿脚也软了。而这两年,他精神抖擞的,哪怕再湿滑的路,也没有跌倒过。所以黎素扇因丈夫裤脚的泥点发牢骚的时候,也会自我安慰道:“唉,比起从前,这算是小打小闹的脏了,伺候得起!”
  苏泽广这天下班回家,滚了一身的泥水,显然他是摔倒了。黎素扇气青了脸,嚷着:“我说让你穿破衣服吧,你非不干!这咔叽布的中山装,洗、熨都费劲,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苏泽广垂头丧气地说,“我自己洗,不劳你了。”
  黎素扇心软了,她撇着嘴说:“我也就是说说,你洗,肯定在水里逛荡几下就拎出来了,洗不透亮,还得我费二遍事。”
  苏泽广吁了一口气,边脱衣服边说:“你得赶快把它洗好晾干,我要去兴林开个会。”
  “什么会呀,要去兴林?”黎素扇问。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苏泽广说,“邮递员下午送来急件,我打开一看,是教育局发来的,让我后天到青峰报到,然后去兴林开个紧急会议,特别注明此事机密,不得外传。”
  黎素扇“哎呀——”叫了一声,打了个激灵,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泽广阴郁地说:“我也这么想。以前通知开会,什么内容,会期几天,都说得明明白白的。这次呢,既没说会议议题,也没说要开几天。而且,怎么会把人召集到兴林呢?我看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就你一个人吗?”黎素扇分明带着哭音了。
  “通知上写着三个人。”苏泽广说,“还有林业局招生办的主任陈树典和一中的王中健校长。”
  “人家都是青峰的,基层的只有你啊。山上山下这么多学校,南沟学校、山河学校、望江岭学校,怎么单单让小腰岭学校的校长去呀?你想想,这两年,你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呀?”黎素扇问。
  “我想了,小腰岭学校没有品德不良的老师,也没有违反校规的学生,没错误。”苏泽广说。
  “你做没做什么越权的事啊?”黎素扇苦着脸说。
  “去年冬天敲钟的老王重感冒,我帮他打了三天钟,如果说越权,这算是一件。”苏泽广笑了。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黎素扇说,“你要是出了事,我们娘仨怎么活啊?”说着,眼泪落了下来。
  “你放心,万一有不测,我会安排好你和孩子的生活的。”苏泽广说。
  黎素扇正想说什么,苏合图回家了。合图十五岁,初中快毕业了。他的相貌随母亲,团脸,大眼睛,塌鼻子,性情却随父亲,爱说,爱开玩笑。他今天用弹弓追一只乌鸦,绊了一跤,栽到泥坑里,正担心进了家门会挨母亲的骂,一看父亲换下的中山装,知道他先做了反面教材了,便心安理得地对母亲说:“爸爸的衣服得好好洗洗,我这身破衣服,就着爸爸洗衣服的水,搓巴搓巴就行!”
  黎素扇泪眼矇眬地说:“两个冤家!”
  小腰岭是个两百多户人家的小山村,归属于青峰林业局。青峰林业局呢,不过是兴林市下辖的一个县级小城。小腰岭离青峰十三公里,而青峰离兴林市则有三百多公里。从青峰去兴林,要乘六个小时的火车。小腰岭人常去青峰,办嫁妆,买年货,或是串亲戚;而去兴林,多半是因为病。但凡青峰医院看不了的病人,都会被转院到那里。所以小腰岭人若是听说谁家有人去兴林了,都不往好处想。
  黎素扇生起火,烧了锅水,想着先洗了衣服,再做晚饭。她正要出去取洗衣盆,苏泽广提着它进来了。他先是舀了一瓢水,荡去盆底的浮灰,倒掉,然后才把清水注入盆中。当他舀完水,把手探到盆中,帮妻子试水温的时候,黎素扇红了眼圈儿。丈夫忽然对她体贴起来,让她觉得如果失去这个男人,日子将没有温暖可言。天色渐渐暗了,黎素扇把脏衣服浸泡到盆中,苏泽广知道这通洗要浪费不少水,而缸里的水快见底儿了,赶紧挑起水桶出了院子。
  黎素扇坐在弥漫着水蒸气的灶房开始洗衣服的时候,忽然想起女儿苏彩鳞还没有回来,就吆喝后屋中的儿子:“合图,去看看你妹,早该放学了!”
  “她呀,肯定又帮人值日了!要不就是跟我和爸爸一样,也摔到泥坑里了。真要是那样的话,妈妈,你今天可是太倒霉了!”苏合图满怀同情地说。
  “你少废话,快去看看吧!”黎素扇说。
  苏合图刚出门,就迎着了妹妹。苏彩鳞虽然没被泥泞害着,可她的书包受害了,书包成了泥包,彩鳞一见母亲就呜呜直哭。看来,她只顾了自己,没顾上书包。而那个帆布书包,是最难洗的。黎素扇唉声叹气的时候,合图大声说:“妈妈,都是烂泥惹的祸!它是咱家的敌人,我与它势不两立!”他张开双臂,用诗朗诵的形式来为母亲宽心:“啊——让这不三不四的小春天——快快地过去吧,啊——让又香又甜的大春天——快快地到来吧!”
  小腰岭人,确实把春天分为小春天和大春天。小春天就是初春污泥浊水横行的时节,这时的春天乍暖还寒,给人半阴半阳的感觉;到了大春天呢,真正是风和日丽了。那时道路干爽了,草绿了,花打骨朵了,燕子来了,南窗下暖风阵阵。一到这时节,小腰岭人就不爱回屋睡觉,因为星空也变得好看了。
  小腰岭的小春天大抵是在每年四月的中下旬,而大春天则始于五月。一般来说,人们在小春天就开始翻地,运送积肥;到了大春天,就要播种了。
  苏校长连挑了三担水。他每挑回一担,天也就衰老一层。等他把缸灌满,天已老气横秋了。黎素扇洗完了衣服。他们点起蜡烛,一起做晚饭。合图坐的椅子掉了条儿,他声言不用请木匠,自己就能修上。他里出外进的,一会儿去仓房取锯和斧子,一会儿去抽屉里翻钉子和锤子,忙得不亦乐乎。彩鳞呢,她正把课本和文具一样样地往一个三角布兜里装,她的书包没干之前,她得提着它上学。书包四棱四角的,一副正人君子的派头;而三角布兜,却给人贼头贼脑的感觉。彩鳞往里面摆书本的时候,就有点不信任它。果然,拾掇好东西后,她试着拎了一下,三角布兜里面的书本便乱成一团。它们就像是一群无赖,横七竖八地倒在一起。彩鳞噘着嘴,抽出一支铅笔,放到膝头折断了。她生气的时候,喜欢糟蹋东西。
  黎素扇从坛子里取出一块腌肉,切成薄片,摆到盘子上,覆上花椒和辣椒,放到笼屉蒸上。之后,和了一块面,烙起葱花油饼。
  苏泽广说:“今天菜好,我想喝两盅。”
  黎素扇说:“你不说我也会给你烫壶酒的。”她看了看丈夫,取出擀面杖,说:“我也想喝几口。”
  苏泽广学会喝酒,是在他养猪的时候。那时无所事事,闷得慌。他跟畜牧局的兽医常聚在一起,喝得云里雾里的。
  有一次他喝醉了,把酒桶里剩下的二斤白酒搅拌在猪食里,喂给了一头种猪。结果这头猪醉得连几步之遥的窝都回不去了,睡在了猪食槽子旁。第二天早晨,苏泽广醒了酒去喂猪的时候,发现它还呼呼大睡着,便用木棍扒拉它。可是种猪只是哼哼,起不来。苏泽广一看放在猪栏外的空酒桶,知道自己把种猪当作酒友了。这头猪从那以后,就不爱吃食儿,一天天地掉膘。苏泽广想来想去,觉得问题可能出在酒上,就悄悄将猪食淋上一点酒,前去试探,结果种猪对掺了酒的食儿大为青睐。苏泽广找到症结后,委实吓着了,他供自己喝酒都难,如果再加上一头猪,还不得倾家荡产啊。从那以后,他就给种猪戒酒,可是这猪一闻猪食没有酒味,吃个三口两口的,就回窝了。等到第二年春天,它瘦得走路直打晃儿,虚弱得无法交配。畜牧局的人一看它废了,就把它卖给青峰屠宰厂,供人食用了。
  苏泽广沦为酒鬼后,不仅害了畜牧厂的种猪,还害了彩鳞。害那头猪,他当时就意识到了;而害了彩鳞,是这几年才察觉的。
  “你喝了酒就是个兽,没命地要我!”这是黎素扇诉说那些年的委屈时,私下里常跟苏泽广抱怨的一句话。苏彩鳞,就是那个时期出生的。她一两岁在襁褓中的时候,还看不出与别的孩子有什么不同,咿呀学语,会哭会笑。到了三四岁,她的贪吃贪睡,让苏泽广隐隐担心。而五六岁以后,彩鳞的弱智渐渐显现出来。她练习查数,从一到十后,就开始发蒙,永远数不过十一的关口;黎素扇让她搬个板凳或递杯水,总要吩咐两遍,她才能明白。而且,一旦什么事情不对她的心意了,她就毁坏东西,用剪子铰掉裤腿,摔镜子,砸碗,把蜡烛扔进灶里当柴烧了,等等。直到这时,苏泽广才明白过来,自己酒后的发泄,酿了苦果。从那以后,他很少碰酒。就是前年落实了政策这么高兴的事,他也只是微微沾了沾酒。他觉得对不起老婆和女儿。
  彩鳞上了三年小学,一直蹲级,现仍在一年级跟毛头小孩混着。小腰岭的孩子,知道她缺心眼儿,所以轮到自己值日时,为了偷懒,就夸彩鳞扫地扫得好,彩鳞一高兴,便挽起袖子,帮着值日。只要你看见她灰头土脸地回来,就知道她又帮人干活了。
  苏家的饭菜摆上桌的时候,月亮出来了。合图一见腌肉和油饼,叫了声“真哏儿啊”,拿起一张油饼就吃。彩鳞一见哥哥吃上了,也赶紧抓起一张油饼。两个孩子抢着吃的时候,苏泽广换上一支蜡烛,黎素扇则斟好了酒。孩子在场,他们不好说什么,碰杯的时候,只是意味深长地望了对方一眼。黎素扇的目光幽幽的,哀怨重重;苏泽广的目光柔柔的,万般不舍。
  他们干了一杯又一杯。合图边吃边用屁股晃着椅子,炫耀修好了它,那把椅子也就仿佛处于震中,稳当不下来。然而好景不长,只听“哗啦”一响,那条儿又掉了。椅子一瘸,合图的头磕在了桌角上,气得他蹦了起来,踢着它直骂:“你个小春天养的,作践我不是?明儿老子劈了你!”骂完,才觉得额头疼,他苦着脸,一边用手揉着磕青的地方,一边说:“我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啊?我要被气成林冲了!”
  黎素扇和苏泽广一听这话,忍不住笑了。
  彩鳞打着嗝问:“哥哥,林冲是小腰岭的吗?”
  合图龇牙咧嘴地说:“他呀,八百年前路过小腰岭,嫌这儿太冷,就打这儿上了梁山了!”
  彩鳞不知道梁山在哪儿,更不知道八百年前是什么朝代,她扳着手指头算了半晌,没弄明白,有些失落,合图一离座,她就打着呵欠回自己的小屋了。
  孩子们走开了,夫妻俩就敢说知心话了。
  黎素扇说:“你估计,能出什么事儿?”
  “我们这三个人,有两个是刚刚落实了政策回到教育岗位的,另一个呢,是刚成立的招生办的主任。你说能不能是高考出了问题?”苏泽广探询地问。
  黎素扇在生产队当出纳员,她虽然初中毕业,文化不高,但脑子活泛,她说:“恢复高考才两年,不可能又取消了吧?就是取消的话,别说是小腰岭和青峰,就是全中国的学校,哪一个跑得了?干吗单单找你们三个?”
  “说得也是,当时恢复高考,下发的可是红头文件。”苏泽广说,“不过为什么招生办主任要跟着去呢?”
  “能不能是夏老三家的孩子出了事儿呢?”黎素扇说,“你忘了,去年夏杰考上了沈阳的一个军事学校,人家不是来政审了吗?”
  “他呀,学的是机密专业,当然得政审了。”苏泽广说,“他家成分好,又没有海外关系,政审早过关了,要不也不会录取他。”
  “那我看这事跟高考还是没关系。”黎素扇说,“咱小腰岭不就出了这么一个大学生嘛。”
  “是不是落实了政策的人,还得回头看啊?”苏泽广说。
  “什么叫‘回头看’?”黎素扇问。
  “就是检查那些年劳动锻炼时,有没有过失。”
  苏泽广说:“我们那些人,有的去粮库看库,有的去酒厂酿酒,有的去工厂抡大锤,大家干那些活是外行,没少出错啊。我就听说,吴校长弄坏过一台机床,王中健不会使酒曲子,几缸酒没发酵好,酸得不能喝,白白倒掉了。秦校长看粮库的时候呢,有一夜睡过去了,小偷溜进粮库,盗了好几麻袋玉米呢。”
  “哎呀,我想起来了,你喝多了,不是害了一头种猪吗?”黎素扇说,“不过这事不就你知我知吗?”
  “有一天我跟刘兽医喝酒,一高兴,就把这事给秃噜出去了。说完,我也后悔了。不过畜牧局的头头没找我的麻烦,看来刘兽医没有出卖我。”苏泽广说。
  黎素扇放下酒杯,说:“喝多了嘴不把门是不是?看来酒不是好东西。这刘兽医调走有五六年了吧?也不知他离开小腰岭前,跟没跟别人说这事。”
  “哪知道呢。就是说了,咱也没辙。真要追究起来,我认错就是了。大不了赔一头种猪。”苏泽广叹了一口气,说:“只求别给我上纲上线,说我破坏社会主义生产力就行。”
  “你还真是破坏社会主义生产力了。”黎素扇笑眯眯地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说:“那头种猪要是不让酒害死,你想想,它能与多少母猪交配,能产下多少猪仔啊。要是按它可能生下的猪仔赔偿,起码有百八十头,我看咱家就是砸锅卖铁也赔不起。”
  “你就知道火上浇油!”苏泽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我们党总该懂得,一个知识分子比一头种猪更重要吧。”
  “对我来说是这样哩!”黎素扇打趣着丈夫,说:“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来,咱干一个。想不明白什么事儿,今儿就不费这个脑筋了。”
  苏泽广觉得妻子说得在理,于是两个人放松下来,一意吃喝。黎素扇喝多了,手脚就不安分了,她一会儿哼着小调用指甲去掐烛花,一会儿又从桌下伸出脚,踢丈夫一下,甜蜜地挑逗着。苏泽广觉得烛光下微醺的妻子就像燃烧在桌角的蜡烛,那么的细腻,那么的温柔。他想快些把妻子搂在怀中,于是赶紧帮着捡桌子,刷碗,烧洗脚水,铺上被褥。当一切收拾停当,他去拉窗帘的时候,发现月亮已到中天,好像天已经把话说尽,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苏泽广拉上窗帘,吹了蜡烛。屋子陷入了黑暗,但他明白,另一种光明就要出现了。他用胸中的火焰,很快点燃了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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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17 11:19:50 | 显示全部楼层
毕飞宇:一九七五年的春节  
                                   第三届蒲松龄短篇小说奖获奖作品

    我们乡下人把腊月底的暴风叫做黑风,它很硬、很猛、很冷,棍子一样顶在我们的胸口。怎么说我们的运气好的呢?就在腊月二十二的中午,黑风由强渐弱,到了傍晚,居然平息了,半空中飞舞的稻草、棉絮、鸡毛、枯树叶全部回落到了地上。我们村一下子就安静了。
    这安静是假象。我们村还是喧闹——县宣传大队的大帆船已经靠泊在了我们村的石码头啦。还没有进腊月,大帆船要来的消息就在我们村传开了,人们一直不相信——四年前它来过一次。刚刚过去了四年,大帆船怎么可能再一次光临我们村呢?就在两天前,消息得到了最后的证实,大帆船会来,一定会来。没想到黑风却抢先一步,它在宣传队之前敲起了锣鼓。大帆船它还来得了吗?
    人们的担忧是有道理的。这就要说到我们村的地理位置了。我们村坐落在中堡湖的正北,它的南面就是烟波浩渺的中堡湖。这刻大帆船在哪里呢?柳家庄,该死的柳家庄偏偏就在中堡湖的正南。黑风是北风,这一点树枝可以作证.波浪也可以作证,大帆船纵然有天大的本领,它的风帆也不可能逆风破浪。
    我们没有想到的是,人定胜天。公社派来了机板船。大帆船摇身一变,成了一条拖挂,就在腊月二十二的一大早,它被机板船活生生地拖到了我们村。大帆船到底来了。全村的人都挤到了湖边——大帆船还是那样,一点儿都没有变。我们村的人对大帆船的记忆是深刻的,就在四年前,在一场美轮美奂的演出之后,它扯起了风帆,只给我们村留下了一个背影。巨大的风帆被北风撑得鼓鼓的,最终成了浩渺烟波里的一块补丁,准确地说,不是补丁,是膏药。四年来,这块膏药一直贴在我们村的心坎上,既不能消炎,也没有化淤。
    我们同样没有想到的是,在人定胜天之后,天还遂了人愿。演出之前,黑风停息了。有没有黑风看演出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演员们必须背对着风,要不然,演员们说什么、唱什么,你连一个字都别想听清楚。看演员张嘴巴有什么好看的呢,谁的脸上还没有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黑洞呢?演员背对风,观众就只能迎着风,这一来看演出就遭罪了,黑风有巴掌,有指甲,抽在人的脸上虎虎生威,这哪里还是看演出,简直就是找抽。乡下人怕的不是冷,是风,一斤风等于七斤冷哪。
    因为腊月二十二的演出,我们村的年三十实际上提前了。黑风平息之后,村子里万籁俱寂,这正是一个好背景。锣鼓被敲响了,说起鼓,就不能不说牛皮。牛皮真是一种十分奇妙的东西,当它长在牛身上的时候,你就是把牛屎敲出来它也发不出那样愤激的声音,可是,牛皮一旦变成鼓,它的动静雄壮了,可以排山可以倒海,它的余音就是浩浩荡荡,仿佛涵盖了千军万马,真是“鼓”舞人心哪。在鼓声的催促和感召下,我们村的人特别想战斗,做烈士也就是想死的心都有。除了没有敌人,我们什么都准备好了——女生小合唱上来了,男生小合唱上来了,接下来,是男女对唱、数快板、对口词、三句半。意思其实只有一个,我们不缺敌人,我们缺的是发现。所以,我们不能麻痹。我们还是要战斗,要战斗就会有牺牲,一句话,我们都不能怕死。过春节其实是有忌讳的,最大的忌讳就是死,可我们不忌讳。虽说离真正的春节还有七八天,然而,我们已经度过了一个纯洁的、革命的和敢死的春节。我们是认真的。
    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黑风往往只是一个前奏,也是预兆。在风平浪静之后,接下来一定会降温,迎接我们的必将是肃杀而又透彻的酷寒。腊月二十三,这个本该祭灶和掸尘的日子,我们村的人发现,所有的水在一夜之间全都握起了拳头,它们结成了冰。最为壮观的要数中堡湖的湖面了,它一下子就失去了炯波浩渺和波光粼粼的妩媚,成了一块辽阔而平整的冰。经过一夜的积淀,空气清冽了,一粒纤尘都没有。天空晴朗,艳阳高照一在碧蓝的晴空下面,巨大的冰块蓝幽幽的,而太阳又使它发出了坚硬刺目的光芒一切都是死的,连太阳的反光都充满了蛮荒和史前的气息。
    宣传大队的大帆船没有走,它走不了啦。它被冰卡住了,连一艘大帆船本该拥有的摇晃都没有,仿佛矗立在冰面上的木质建筑。这样的结局我们村的人没有想到,也没敢想。雨留不住人,风也留不住人,冰一留就留下了。
    我们村的人振奋了,其实也被吓着了——这样的局面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解冻之前我们村在春节期间天天都可以看大戏。事实上我们高兴得还是太早了,除了二十二夜的那场演出,宣传大队再也没有登过一次台。演员们的心已经散了,他们眺望着坚硬的湖面,瞳孔里全是冰的反光。因为回不了家,他们忧心忡忡,他们的面庞沮丧而又绝望。大帆船里没有动静,偶尔会传出吊嗓子的声音,也就是一两下,由于突兀、短促,听上去就不像是吊嗓子了,像吼叫,也像号丧。
    午饭过后大帆船里突然走出来一个人,是一个女人。她像变戏法似的,自己把自己变出来了。大帆船昨天一早就抵达了我们村,谁也没有见过这个女人,甚至连昨天晚上的演出她都没有露过而: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女人来到船头.立住脚,眯起眼睛,朝冰面上望了望,随后就走上了跳板伴随着跳板的弹性,她的身体开始颠簸,因为步履缓慢,她的步调和跳板的弹性衔接上了——这哪里还是上岸,这简直就是下凡。一般说来,下凡的人通身都会洋溢着两种混合的气息,一是高贵,二是倒霉,她看上去很高贵,她看起来也倒霉。但是,无论是高贵还是倒霉,只要一露面,这个女气必定给人以高调出场的意味。旁若无人,她的手上提了一把椅子,她在岸边徐步走来。她往前每走一步,身边的孩子就往后退一步。
    女人就把椅子搁在了地上,笃笃定定地坐了上去。她已经晒起了太阳。为了让自己更相守一点儿,她跷起了二郎腿,附带着把军衣的下摆盖在了膝盖上。然后,开始点烟。当她夹着香烟的时候,她的食指和中指绷得笔直,而她的手腕是那样地绵软,一翘,和胳膊就构成了九十度的关系,烟头正好对准了自己的肩膀,她这香烟抽的,飞扬了。她不看任何人,只对着冰面打量。因为眼睛是眯着的.眼角就有了一些细碎的皱纹,三十出头了吧。但她的神情却和宣传大队的其他人不同,她的脸上没有沮丧,也没有绝望,无所谓的样子。她只是消受她的香烟,还有阳光。
    吸了四五口,或许是过了烟瘾了,女人突然动了凡心.关注起身边的孩子来了。她把清澈的目光从远处的冰面上收了回来,开始端详孩子们的脸。她的脖子和脑袋都没有动,只是缓慢地挪动她的跟珠子。动一下,停一下,一格一格的。女人的眼睛突然在她左侧小女孩的脸上停住了,这一停就是好长的时间。小女孩叫阿花,六岁,我们村民办教师吴大眼的女儿。阿花被女人盯着,有些胆怯。女人把烟头在椅子上摁了两下,装进军大衣的口袋,伸出胳膊,一把抓住了阿花的手腕,一直拽到两条腿的中间。女人用她的两条大腿夹住阿花,把她的两根中指伸得直直的,顶在了阿花的太阳穴上,一左一右地看。最终,打定主意了。她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几只圆圆的小盒子,还有笔,开始在阿花的脸上画,每一根手指都非常快。我们村的人不知道湖边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们村的人有一个特点,不愿意落下任何事情。这一来围观的人多了。里三层、外三层,人们亲眼目睹了一个奇迹——民办教师吴大眼六岁的女儿被大帆船上的陌生女人变了戏法,变漂亮了,成了另外一个女孩子。她眨眼的时候居然有声音,啪嗒啪嗒的。阿花怎么会这么漂亮的呢?她瞒过了所有的人,她的爸爸和妈妈都给她瞒过去了。
    但是,女人就是不满意。她在修整,这里添一点儿,哪里减一点儿。还时不时把阿花拽到自己的嘴边,用她的舌尖舔去那些不满意的部分。在阿花的脸上,女人拿自己的舌头当作了抹布。这个出格的举动让阿花很别扭,阿花极度地不自在。在围观的人堆里,阿花开始挣扎,眼眶里都有了泪光。因为挣不脱,阿花对着女人的脸庞突然吐了一口。唾沫挂在了女人的眉梢上,阿花就这么逃脱了。女人望着阿花的背影,一点儿也没有生气,既不惊慌,也不失措,抿着嘴,只是微笑。一边笑一边把脖子上红色的围巾取下来,很安详地在那里擦。她的模样使我们村的人相信,她早就习惯别人对着她的脸庞吐唾沫了,如果你愿意,你完全可以把她好看的脸庞当作一个微笑的痰盂。
    实际上这个女人的微笑并没有持续太久,她的身上冒起了青烟。青烟越来越浓,最终蹿出了火苗。青烟其实已经冒了一阵子了。没有人往心里去罢了。真到了起火的时候,人们这才想起来,是她的烟头让她自己失火了。女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个发现让她开心,她不再是微笑,都笑得咧开嘴巴了。这一笑坏了,我们村的人看到了她的牙,她的每一颗牙齿上都布满了焦黄的烟垢。她不再是下凡的仙女。她开始灭火,她的巴掌镇定地、缓慢地拍向军大衣的口袋,仿佛掸去身上的灰尘。我们村的人知道了,即使她的整个身躯都被熊熊大火裹住了,她的手脚也不会忙乱,着了就着了呗,死得不挺暖和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说,冷的日子久了,冰块将会抵达令人震惊的厚度。也就是几天的工夫,中堡湖里的冰块结实了,像浮力饱满的石头。
    中堡湖热闹起来。湖面不再是湖面,它成了狂欢的广场。我们村的大人和孩子差不多全都集中到了冰面上,甚至连一些上了岁数的人都凑起了热闹。在冰面上行走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它给人一种错觉。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水上漂。聪明一点儿的人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一冰冻是好事,它能将世界串联起来,因为冰,世界将四通八达。的确,冰应当得到推广和普及,人类最理想的世界就是到处结满了冰。
    大白天永远是平庸的。到了夜里头,中堡湖的湖面上迎来了壮丽非凡的气象。无论一九七五年的年底是多么地贫穷,家境富裕的人家毕竟还有。家境富裕有一个重要标志,那就是家里有手电筒。冰封的日子里所有的手电筒都一起出动了,不只是我们村,沿岸王家庄、张家庄、柳家庄、高家庄、徐家庄、李家庄的手电筒一起会集在了冰面的四周。手电筒的光是白色的,冰是白色的,而夜晚却一片漆黑,这是一部活生生的黑白电影,光柱把黑夜捅烂了,到处都是白色的窟窿。我们的世界绚烂了,凄凉了;也繁华,也萧索,非常像战乱。
    大勇和大智是对孪生兄弟,他们家没有手电筒,他们没有资格走进黑白电影。差不多就在最后一把手电筒撤退之后,兄弟俩提着他们的马灯,悄悄出现在了中堡湖的冰面上。他们是来钓鱼的。北方的冰期长,所以,北方人很早就掌握了冰窟窿里钓鱼的技术,这样原始的技术南方人反而不知道。但大智是知道的,大智读书。书上说,冰底下缺氧,哪里有窟窿哪里就有氧气,哪里有氧气哪里就有鱼。
    书上的话是不是真的,大智其实也没有把握。可大智没有选择。眼见就是大年三十了,他们家连一片鱼鳞都还没有看到。大年三十的餐桌上可以没有猪肉,可以没有豆腐,却不能没有鱼。有鱼就是“有余”,它是好彩口,暗含着祝福与希望。无论日子有多穷,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有余”一下,放在哪里都是一件好事情。
    大勇带了一把斧头,还有一把凿子,跟在大智的屁股后头往湖中心走。离开岸才八九十步,大勇胆怯了,毕竟是黑夜里的冰面上。大勇说:“别走了吧,就在这里凿。”一斧头下去,大勇的手滑了,斧头贴着冰面滑向了远方。冰实在是一种美妙的东西,它发出来的声音玲珑而又悠扬,反而把大勇吓了一大跳。大勇这个人就这样,所有好看、好听、好玩的东西都能把他吓一跳,有时候连好吃的东西都会把他吓着了。他在吃豆腐的时候就有这毛病,眼睛老是发直。好在他一年也吃不了几回。如果每天都吃,每天都是春节,大勇这孩子一定会得羊角风的。
    大勇凿出来的第一个窟窿足足有一口锅那么大。大智说:“费那么大劲儿,你凿那么大做什么?一半就足够了。”大勇压低了声音说:“窟窿大,鱼就大。”但是,问题又来了。钓鱼的绳子拴在哪里呢?大勇提起马灯照了照,冰面上居然没有一棵树。大勇苦恼了。大智把绳子放在水里蘸了蘸,随手丢在了冰面上。大勇说:“得拴在什么地方。”太智说:“拴上了,水把它拴在冰上呢。”
    大勇一口气开了十一个窟窿。就在打算歇口气的光景,大勇不动了,他直起身子,拽了拽大智的胳膊。大智回过头,突然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猩红色的亮点。似乎很近,似乎又很远,一点儿把握都没有。也就是闪了那么一下,猩红色的亮点却又没了。冰面上黑咕隆咚,天空中黑咕隆咚。马灯就在大勇的脚边,但是,它的灯光只够在冰面上画一个圆圈,这就是说,马灯照亮的只能是自己,而不是远方和别人,这就让人心里头没底了。兄弟俩在这个时刻多么希望自己能有一把手电筒,他们对视了一眼,说时迟,那时快,猩红色的亮点再一次闪光了,这一次红得格外艳。大智本想走上去看看的,被大勇一把拽住了,大勇说:“还是走吧。”
    饥不择食,贫不择妻,比这更严重的就是慌不择路。就因为短暂的慌张,大勇和大智在冰面上迷路了。头上是黑漆漆的天,脚下是白花花的冰,他们彻底失去了参照。亏了年轻,亏了昨晚上吃得足,他们总算没有被冻僵。天亮之后,他们依靠大帆船的桅杆找到了村庄,他们其实并没有走多远。他们自以为走遍了千山万水,其实,他们只是在家门口溜达了一夜。迷路的人往往就是这样,他们在前进,本能却让他们选择盘旋,等他们明白了过来。唯一的安慰就是尽力了,他们业已抵达起点,并有效地消耗了全部的能量——好在昨天夜里的垂钓有了收获,十一只渔钩居然钓着了九条鱼,三条鳞鱼,四条鲫鱼,一条草鱼,一条鲤鱼。这是振奋人心的。等他们收好鱼,半个太阳也出来了。这是一次神奇的日出,足以让大勇目瞪口呆——半个太阳摇摇晃晃,光芒无比鲜嫩,它们涂抹在冰面上,巨大的冰面一片酡红,整个世界一片酡红,分外妖娆。
    就在这样的妖娆里,大智有了意外的发现,一把椅子孤零零地摆放在中堡湖的湖面上,它的背正对着大帆船。就在平整而又光滑的酡红里,这把椅子突兀了,散发出非人间的气息大智估算了一下,椅子离冰窟窿的距离大概也也就是四五十米。大智滑过去一看,是—把普通的椅子,左侧的冰面上丢了五六个烟头.已经冻住了。这一看大智就全明白了,×他妈的,全是那个满嘴烟牙的女人做的鬼,她真是一个二百五,好好的大帆船她不待,神神道道地来到冰天雪地里抽什么烟!要不是她的嘴里冒出鬼火,他和大勇也不至于有这一夜——亏了没有下雪,要不然,他们弟兄俩真的就成了冻死鬼了。
    女人再一次在大伙儿面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大年初一的上午了。依照惯例,村子里响起了爆竹的爆炸声。孩子永远是最聪明的,他们来到了湖面,他们把爆竹横在了冰面上,“嘣”的一声,爆竹贴着冰面滑行而去,然后,“啪”的一声,在很远的地方炸开了。大年初一真是一个晴朗的好日子,天气晴朗得不知道怎么夸才好。只是一顿饭的工夫,湖边的冰面上就面目全非了,黑色的爆炸点、红色的纸屑散落得到处都是。这正是春节的气象,像战后。芬芳的硝烟,血色的碎纸片,喜庆,苍凉,还有冰的坚硬和反光。
    大帆船的内部突然响起了一阵锣鼓声.开始还有板眼,能听得出彼此的协作,也就是一会儿,锣、鼓、钵、镲相互间就失去了配合,声音与声音相混杂——这哪里还是敲锣打鼓呢,听上去是怒气冲冲。
    女人就在这片杂乱的锣鼓声里走出了船舱。我们村的人终于知道了,这个女人的活动是被严格控制的,尤其是白天。她的双脚永远有一条看不见的镣铐。她之所以看上去那样有派头,是因为她虽然“想改”,但她“从小练的就是这个”,实在“改不掉”。和上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出舱她倒是没有拿腔拿调,从她行走的样子来看,她仿佛是有目的的,完成什么任务一样。她的身上还是那件军大衣,右侧的口袋边却有一个洞,周边都是烧焦的痕迹。脖子上是红围巾,左手则提着一把椅子。她把椅子放下来,对着冰面上的孩子们拍了拍巴掌,示意她们站队。她的举动意义不明,没有人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是,这个女人很快就让我们村的女孩子们知道她的意思了,她已经开始给第一个女孩子化妆了。周遭的女孩子们刚一明白就围了上来,她们很自觉地在女人的椅子前面站好了队,神色庄严,表情严肃,一点儿也不再害羞。第一个化好妆的女孩上岸了,她其实是显摆去的。一个女孩子的显摆往往具有不可思议的辐射力,它是最有效、最直接、最深入的宣传。我们村所有的女孩子、部分大姑娘、少许已婚妇女在第一时间得到了这个震撼人心的消息,她们没有犹豫,她们就是想揭开生命里最大的秘密——我会漂亮到何等地步。她们来到女人的面前,队伍越拉越长。
    ——这个大年初一独特了,我们村无限地妖魅。化了妆的女孩子们以一种史无前例的妩媚穿梭在巷口与巷口之间,她们像天外的来客,千树万树梨花开。她们是她们,但她们不再是她们,只有她们自己相信,这才是真正的她们。即便洗一次脸就足以让她们的生活回到从前,但是,那又怎么样呢?镜子与水缸会记得这一切。
    民办教师吴大眼的女儿阿花到底还是出现了。她在大年初一的上午穿上了新褂子,虽然裤子和鞋子都是旧的,洗得却相当干净了。她其实不敢来,但是,在她得到消息之后,她小小的心坎儿里萌发了阻挡不住的愿望。她想再化一次妆。这个小小的愿望是一片小绿芽,却足以掀翻头顶上的石头。她来到了中堡湖,夹在人缝里,头都没敢抬。她在等,她的心思复杂了,主要是矛盾。阿花害怕那个女人,然而,阿花又必须走近那个女人。
    女人其实已经看见阿花了,却装着没有看见.她甚至都没有看阿花一眼。她在忙.一张又一张俏丽的面孔在她的面前诞生了,消失了,又诞生了,又消失了。她的手是那样的利落,在我们村的女孩子看来,她的手鬼魅莫测,不只是扭转乾坤,还可以改夭换地。阿花望着她的手,紧张得都想哭。
    再有两个人就该轮到阿花了。女人长叹了一口气,丢下了手里的化妆盒。她点上一支烟,随后就把她的眼睛闭上了。她就那么闭着她的眼睛,睡觉那样,一口一口吸着手里的香烟,四五口之后,她把烟掐了,睁开了眼睛。眼睛一睁开她的目光就跳过了面前的两个女孩,直接找到了阿花,她在微笑。她的巴掌伸向了阿花,四根手指并拢起来,再往上跷。
    阿花没敢动。女人就探过上身,拽住了阿花的袖口。阿花知道还没有轮到自己,不肯,屁股不停地往后拱。但是她忘了,她的脚下是冰。随着女人的拉扯,阿花一点儿一点儿滑过来了,她到底被女人拉到了面前。阿花前面的两个女孩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情形,她们很失望,嘟囔说:“该是我们了。”
    女人没有听见。她耳中无人,她目中无人。到了这会儿我们村的人才知道,这个女人在大年初一的上午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目的只有一个,把阿花招惹过来。女人把阿花夹紧之后就敞开了军大衣的衣襟,一下子就把阿花裹在怀里。她闭上了眼睛,上身开始摇晃。当她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嘴巴对准了阿花的左耳。她的嘴唇在动。她在轻声地对耳朵说些什么。显然,她的号召没有得到阿花的响应,她就不停地重复。阿花又一次在她的怀里反抗了。阿花的反抗顿时就让女人失去了耐心,女人的嗓门儿突然大了,几乎就是尖叫。我们村的人都听见了,她对阿花说的是:“叫!叫我妈妈!”
    阿花显然被吓着了,这一次她没有吐唾沫,阿花对准女人的脖子就是一口,还好,没有出血。阿花又一次成功地逃脱了。和上一回不一样,阿花的这一口似乎让女人受到了沉重的一击,她高挑的眼角似乎掉落下来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使她的高贵只剩下百分之十,而倒霉的迹象在顷刻间就上升到了百分之九十。女人显然是不甘心的,她站了起来,一个滑步就追上阿花。她像老鹰捉小鸡那样张开了翅膀,她拦在阿花的前头,终止了阿花上岸的企图。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很巴结的样子,露出了不该有的贱相。
    但阿花坚持不让她再碰自己,她只能往湖中心的方向后退。我们村的人看着一大一小的两个女人在冰面上滑向了远处。女人终于再一次滑到了阿花的前面,她回过头来,开始给阿花作各式各样的表演。女人脱下了她的军大衣,红围巾也撂在了冰面上。她先是在冰面上打了几个滚儿,然后再爬起来,冲着阿花做了许许多多的鬼脸。女人终于在冰面上开始她的表演了,她跷起了一条腿,绷得笔直的,立在冰面上的那条腿同样绷得笔直的,在她张开胳膊之后,她的身体就与冰面平行了,她像一只没有来历的燕子,在飞,冰就是她辽阔的天空。
    两个人的嬉戏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看起来她们还说了一些什么。女人到底有她的办法,就在刀锋一样的反光里,大女人和小女人之间的隔阂似乎消融了。阿花看起来已经被大女人说动了。人们看见大女人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了小盒子,弓下腰,对着小女人伸出了她的双臂。她在等。她要让阿花亲自走进她的怀抱。阿花还是怯生生的,但是,终于往女人的身边慢慢地挪动了。女人似乎特别享受这样的过程,她没有接住阿花,为了延长这个开心的时刻,她故意避让了,在向后滑。
    阿花最终并没有抵达女人的怀抱。也就是一眨眼,女人在冰面上消失了。这个女人真的会变戏法,她能把自己变出来,她也能将自己变没了。再一个眨眼,我们村的人明白过来了,女人掉进了冰窟窿。我们村的人蜂拥上去。冰是透明的,我们村的人看见女人的身体横在了水里,正在冰的下面剧烈地翻卷。湖水有它的浮力,想把她托上来,但是,在冰的底下,湖水的浮力似乎也无能为力。我们村的人只能看,无从下手。我们村的人看见女人的身体慢慢地翻了过来,她的眼睛在和阿花对视;她的嘴巴在动,迅速地一张一翕。从她张嘴的幅度来看,不可能在对阿花耳语。她应该在尖叫。可是,她在说什么呢?又过了一会儿,女人的脸贴到冰面的背部了。冰把女人的眼睛放大到了惊心动魄的地步。随后,女人的头发漂浮了起来,软绵绵的,看上去却更像竖在她的头顶。

                     艾玛:浮生记
                           第三届蒲松龄短篇小说奖获奖作品
    “请看在打谷的份上……”
    新米坐在毛屠夫的火塘边,听到姆妈用恳求的语气跟屠夫说话,就把头低下去。姆妈以前都不用眼睛看毛屠夫,新米这还是头一次听到姆妈对他说话。
    毛屠夫是新米的爸爸打谷的同庚,人人都知道他们曾在后山的一树野桃花下撮土盟誓,要做一辈子生死不离的好兄弟。毛屠夫对别人冷淡得很,却独独对打谷好。新米小时候不只一次听到大伯栽秧劝阻打谷与毛屠夫来往。
    这鸟人,邪性!栽秧说。
    打谷红着脸低了头,一声不吭,却照旧隔三差五和毛屠夫一起喝苞谷烧——这也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毛屠夫的火塘里烧的是一整棵的栎树根,劲大得很,烤得新米的脸红红地发烫。屠夫的女人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用火钳在柴火上烧清水粑粑。新米低着头,看见白玉般的粑粑被柴火燎起一个个小泡泡,泡泡迅速地瘪下去,变成焦黄的斑点。粑粑身上遍布这样的斑点时,屠夫的女人把火钳松开,让它落在新米脸前的柴灰里。
    新米,吃!屠夫的女人说。
    清水粑粑是姆妈带来的。立秋前种下的糯米和粳米,打下来后晒干,用筛子筛出完整的米粒,三升糯七升粳,蒸熟捣匀,费了一番心力做成的粑粑,一直养在半人高的绘有蟠龙的清水坛子里。在煤矿里当掘进工的打谷,歇班在家的时候把衣袖卷得高高的,在门前的稻场里喜滋滋地捣米浆。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吃上几个,就在入冬后的一个下午被埋在了屋后的土坡上。他在新米爷爷长满蒿草的坟墓旁占了块同样大小的地方。
    火塘的铁支架上坐着一只乌黑的铝锅,里面煮着猪大肠和白菜苔。毛屠夫就着锅里的菜喝着苞谷烧。柴火和苞谷烧都养人,毛屠夫的脸像块绸布似的又红又亮。
    新米不是可以顶班去煤矿里么?毛屠夫喷着酒气说。他始终没有看姆妈一眼。
    姆妈从柴灰里捡起一个烧好的粑粑,拍掉粑粑上的灰,把粑粑一分为二,递给毛屠夫的两个小女。那个大点的女孩子比新米小两三岁,像屠夫的女人那样不苟言笑。小女长着一张毛屠夫那样的肥肥的圆脸,因为还小,看上去就有几分天真的可爱。她们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挤挤挨挨地坐在火塘边,隔着乌黑的铝锅和带着劈啪火星的青烟偷看红着脸的俊秀的新米。
    姆妈把手伸到毛屠夫大女的头上,慢条斯理地理她的打结的头发。姆妈说,田家已有两辈人死在煤块下了,栽秧那一房我管不了,我的新米,尿尿我也不许他朝着煤矿的方向。
    姆妈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到她带来的一篮子清水粑粑上去。姆妈说新米十六了,脚长手长的,好力气就在后头——你要是同意新米给你磕两头,这钱就是新米孝敬的苞谷烧。
    毛屠夫把身子后仰,打着酒嗝醉眼看一直低着头的新米。新米长得着实像打谷那个鬼。
    毛屠夫的语气温和下来,说这几天都有活做,吃过早饭过来挑家伙。
    新米跟毛屠夫学杀猪的事很快传开了,新米的伯伯栽秧让儿子新荞给新米拎来一双崭新的高筒水鞋。新荞跟新米一样在右臂上缠着打谷的黑纱,他和新米蹲在新米家门前的枣树下说话。
    新荞说:“……听说同庚叔给小四家杀年猪的时候手抖了。”
    新米说:“活还是做得很好的,血放得很干净。”
    小四家杀猪的时候,新米也曾过去帮忙。毛屠夫手持抓钩,和小四的大哥一起跳进猪圈里。毛屠夫跳进猪圈时,正好踩在一滩猪粪上,他差点摔一跤。看热闹的人哗地笑起来。毛屠夫没有笑,他示意小四的大哥揪住猪尾往上提,猪后腿刚一离地,毛屠夫一个箭步冲上去,将猪头夹在腋下,揪住一只猪耳猛力往后扯,猪头后仰嘴被迫张开,它还未来得及哼一声,毛屠夫手中的抓钩已牢牢钩住了猪的上腭。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博得了满堂喝彩。毛屠夫把抓钩的一端勾在一根手指上,慢慢悠悠从敞开的猪圈里走出来,那头猪就跟条上了钩的鱼似的,嘴里咬着抓钩乖乖地跟在他后边。几个小伙子一拥而上,合力将猪抬到案板上捆好。新米从樟木刀架上抽出杀猪刀递给毛屠夫,毛屠夫并没有马上接,他把手扣在肚子上,面无表情地端详那猪。后来毛屠夫把刀子捅进猪心窝里后,动作上有轻微的停留与迟疑,让新米感觉到了他一刹那间的不同往日的异常。小四的爹端着盛着一些盐水的木盆站在猪脸前,看到这一幕脸一下就拉了下来。活做完后,小四的爹没有邀请他们留下来吃杀猪饭,只是照例把一段猪大肠和一页猪肝用草绳捆了,挂在刀架上,包着十元钱的红纸包却没有放进冲洗干净的腰盆里,而是搁到了案板上。
    新米问新荞,你年后去煤矿上班?
    新荞没有吭声,他随手捡起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新荞读到高中毕业,因为没有考上大学,所以这书就跟白读了一样,他只有和小学也没读完的小四一起去砖厂打工。他没有小四有力气,干得还没有小四好。
新荞在地上划了半天,说新米你什么时候后悔了,跟哥吱一声。
    在煤矿干一个月就可以赚到上千元钱,命大干到退休的话,老了以后就能光拿钱不干活呢。新荞总觉得自己像是占了新米的便宜。煤矿里好几千工人,有很多人活到头发雪白,日日坐在矿区的小花园里含饴弄孙……新荞不相信田家的运气总是那么坏。再说了,跟活人比起来,有时候死人反倒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呢。
    新米听到新荞的话,摇摇头站起来,用力而准确地把一块小石子扔到稻场下的稻田里去。冬天的稻田像饥饿的嘴一样空空地张开,小石子落到这空里,连声响也没让人听到一个。新米摇头不是不相信新荞,新米知道新荞是可以为兄弟舍命的人。打谷在的时候,新米时常带着妹妹新叶到煤矿里去玩。他们都喜欢吃煤矿食堂蒸的钵子饭,夏天食堂还卖三毛钱一杯的冰酸梅汁,冬天有热水澡堂,洗澡的时候一点也不冷,每个洗完澡的人都像刚褪完毛的猪,浑身被热气焖成粉红。不过现在的新米,只要想到打谷最后的样子,他宁愿把煤矿的诸多好处统统都忘掉。打谷在的时候,有许多好时光,现在回想起来简直会让人胸口疼……姆妈出去打猪草回来,一边把满满一篮子猪草抵在稻场边的枣树上歇息,一边笑吟吟地看打谷捣米浆。打谷当着孩子们的面埋怨姆妈,说死婆娘,老毛喊我去喝苞谷烧,还有辣椒炖猪大肠,你偏要我在这里捣米浆。不知道为什么,打谷面上有些恼,但他的语气听上去却是喜滋滋的,仿佛比喝了苞谷烧还畅快。姆妈亦很麻利地回答打谷:“哦呵,我又没有拴住你,你的腿未必是两条桌子腿?要不就是两条蛤蟆腿,你想吃的不是猪大肠,只怕是天鹅肉。”新米和新叶就一起笑起来。
新荞把手中的木棍也用力扔到稻田里去,说哪天轮到外婆杀猪,你喊我一声。新荞所说的外婆,是新米和新叶的外婆,新荞还没有出生,他自己的外婆就死了,从小他就和新米新叶共了一个外婆。他们都喜欢外婆屋里的一张带踏板的雕花坨床,小时候的新荞和新米并头挤在外婆那张杉木坨床上做过数不清的好梦。年初新荞去砖厂打工前,特地陪着新米去乡场上给外婆捉了一只小白猪,两人用麻袋装了小白,轮番拎到外婆家。外婆往新荞新米口袋里塞煮鸡蛋和米花糖,外婆说新荞,年底和新米新叶一起来吃杀猪饭。看来新荞没有忘记这顿饭。
新米到毛屠夫那里挑家伙。
    新米脚上是新水鞋,半截裤管都塞在靴筒里,看上去帅气得很。毛屠夫的大女在结满霜花的窗前梳头发,一言不发地看站在门口的新米。她的头发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梳理的东西,新米站在门口,隔窗听到梳齿拽动头发发出的哔啪声。毛屠夫一大早就坐在火塘边喝苞谷烧,打谷过世后,他的酒喝得多而寂寥。屠夫的女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稻场。
    新米走过去接过扫把,“唰唰唰”地扫起来。
    大女把梳子咬在嘴里看新米扫稻场,看得有些呆了。大女走到火塘边坐下,端起一碗白菜煮清水粑粑吃了两口,大女就停下筷子,发了一会呆。大女说长得那么好看,不去读书当秀才,却要……她像个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毛屠夫听大女说得有趣,很难得地一笑,说吃人家的粑粑,说人家的坏话,杀猪朗格不好?他又未必杀一辈子猪。毛屠夫说着话,就在椅子上伸直了脖子,从窗子里看稻场上的新米。新米扫地的样子让他想起打谷。吃的是同一川的稻子,喝的是同一个塘里的水,打谷自小就与众不同。年少的打谷性情和顺、眉眼清秀,像过年的时候贴在墙上的观音。一帮男孩子一起去塘里洗澡,脱得精光的打谷扎了个猛子从水里钻出来,整个人清新得像一杆莲花……可是最终他却是这样一种收场。太好的东西大约都是经不起磕碰的,一朵花再长久也就是一季,哪能一年开到头?毛屠夫忆起打谷最后的样子,心就像被掏空了一样。他想人这一辈子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啊,于是就仰脖把一盏苞谷烧倒进肚子里去。
    杀猪的家伙大大小小有十几种。毛竹挑子上一头是个雕花樟木刀架,刀架里插有两指宽的杀猪刀、剔骨刀、大斩刀、小斩刀、挺棍,还有刮刨、抓钩、挂钩等,件件都被鲜血滋养过,每一件都亮铮铮、闪着寒光。另一头是一只松木腰盆,油腻腻的,盆底沾有各色猪毛。毛屠夫背着两只手走在前面,新米挑着担子走在后面。田埂狭窄弯曲,两边的稻田里覆着白霜。刀架上的刀子碰到钩子,寒风中发出了“叮叮叮”的细碎而冷冽的声响。毛屠夫走得慢悠悠的,身子略微有些摇晃,他的后背看上去宽大厚实。新米看着毛屠夫的背影,想起新荞说他手抖了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毛屠夫没有像以往那样一下子就把刀子捅到猪心上,这是他近二十年屠宰生涯中来从来没有过的事。后来,他只好用刀尖在猪的胸腔里小心翼翼地寻找猪心,他每移动一下,猪那被草绳捆缚的蹄子就在案板上敲出一阵急促的鼓点。毛屠夫的脸渐渐变得煞白。尽管最后刀子拔出来时,血紧咬着刀尖喷射而出,一滴不漏地溅入木盆,他还是没有拿放在案板上的红包。新米想起小四他爹那难看的脸色,和毛屠夫最后黯然离开的情形,就有些不平。不管怎么说,活还是做得很漂亮的。新米始终这么想。可毛屠夫不这么看,从小四家回来的路上,毛屠夫一路无语。新米把挑子搁进毛屠夫家的偏屋,出来跟他道别的时候,毛屠夫两眼看着脚尖前的一点地方,喃喃说:“……即便是猪,也应该有个好死嘛……吃的人也会感觉到。”新米听到这话,稍稍停了会才离开。回家的路上,新米想起了自己跪在煤矿澡堂那湿漉漉的地板上,看着伯伯栽秧与毛屠夫一起清洗父亲打谷那血肉模糊的身子时的情景。寒风中的新米流着眼泪,默默地哭了一路。
    这日的猪是只黑毛猪,体格庞大,嘴脸狭长,后臀像马一样高高耸起来。毛屠夫站在猪栏前看了一眼,说好个猪。
    主家在稻场上支起一口铁锅烧水,铁锅的旁边架着一张门板,门板旁边是两张并在一起的条凳,屋檐上靠着一把木梯,一个简易的屠宰场像个小戏台一样搭了起来,且样样齐整,单等主角登场。新米把杀猪的家伙一件件从樟木架子上摘下来摆在门板上,稻场顿时充满杀气。
    主家的女人生着一脸雀斑,她坐在灶孔前往灶里添木柴,不时撩起衣服前襟擦眼泪。猪养了整一年了,开春的时候,她踩着雪化后的泥泞小路去乡场买它回来的。那时候它还很小,不像一般的猪那样安分,半路上竟然把背猪的背篓拱坏了,她是把它抱在怀里走回来的。二月的风很冻人,她倒出了一身的汗。还有一回,是个雨天,闲着没事男人打了她。她哭着哭着,听到猪栏里的猪叫声,到底还是披了蓑衣、挽了竹篮出去扯猪草。每回她提着潲水桶进养猪的偏屋,这猪都会从墙角下起身,哼哼着走到栏边迎她。这件件事,哪一件不让女人感伤落泪?不过新米对女人的眼泪并不以为然,每年到杀年猪的时候,都能看到这样的场景。女人养大了畜牲,年底到乡场上的税务所扯上张税票,亲自喊来杀猪佬给它一刀,女人的心情就很复杂,就要不停地抹眼泪。她们到底是哭那可怜的猪,还是哭自己一年的不易?没有人能搞得清。不过等猪被解成一块块挂到称钩上去称,来吃杀猪饭的亲朋好友啧啧有声地夸这猪的肥壮,女人就会擦干眼泪,面露得意之色,说一顿也没有饿着它……女人大都这个样。
    女人坐在灶孔前抹眼泪的时候,这家的男人招呼了几个亲朋好友过来帮忙。他们和毛屠夫一起立在猪栏边,抽着老旱烟打量这猪。
    只怕有三百斤。有人说。
    新米拿来一桶热水冲洗门板,一切准备停当后,他也来到猪栏边。这猪不像一般的猪那样懒洋洋的,它大约也察觉到大限来临,像只狗一样满栏打转。新米想起小时候听打谷说猎野猪的事,心想这只黑毛猪,倒有点像野猪的样子,有劲道,不憨。新米看着这猪,心突然“嘭嘭”地跳起来,他想起外婆家的小白,他和新荞从镇上挑中了它,两人合力拎到外婆家的……新米压制住嘭嘭的心跳,对毛屠夫说,让我试试吧。
    毛屠夫抽完烟,把抓钩夹在腋下,搓着被寒风吹僵了的手,也想起了和打谷猎野猪的旧事。那时候还没有实行严格的猎枪管制,他和打谷都在比新米现在略大点的年纪,也一样逞强。他扛了祖上传下来的一杆老枪,成日和打谷形影不离地满山打转,遇到兔子猎兔子,遇到野鸡猎野鸡。有一回碰到一只半大野猪,他想也没想抬手冲它开了一枪,这野猪的肚子当即像个筛子一样漏下血来。但这一枪并未致命,受伤的野猪像辆疾驰而来的车一样冲他过来了,而他却来不及给枪再装上颗子弹,情形很危急……最后还是打谷从侧面冲出来,用一把砍刀砍翻了它。毛屠夫到现在还记得打谷浑身溅满猪血、站在死了的野猪旁边哆嗦个不停的样子。回过神来的毛屠夫扔了枪走过去,使出毕生的力气抱住了打谷,打谷身上的猪血味道,毛屠夫在很多年后忆起来依然觉得新鲜。
    也就是在这一回,他们下山到一户人家借扁担绳子抬野猪,遇到了做姑娘时的新米的姆妈。这个女人不过是给打谷端了碗水,就想让打谷把在桃树下许下的誓言都忘了。毛屠夫对新米姆妈的不满在打谷的葬礼上突然终结,他们偶然交互的一眼让他们在一瞬间看清了彼此,他们何曾是敌人?他们不过是难友。
    毛屠夫看了新米一眼,把抓钩递给新米,双手往猪栏上一撑,人就到了猪圈里。新米和几个帮忙的男人也跟着跳了进去。毛屠夫把猪尾握在手里,抬脚往猪肚上猛力一踢,双手用力上举,猪的前半个身子“噗通”一下落在了地上,几个男人扑上去,把它牢牢地摁住了。新米揪着一只猪耳,往后猛力一扯,顺势将抓钩狠狠地扎进了猪的上腭。
    众人连声叫好。
    毛屠夫惊愕地看着新米,慢慢退到猪栏边站定。新米从会走路起,就是打谷的小尾巴,他安静地跟在打谷后面下塘里玩水、上山里捉獾,是个不喜形于色的孩子。毛屠夫发现自己以前竟然很少注意到他。有几回打谷坐在毛屠夫家的火塘边喝苞谷烧,他们并没有多少话说,两个人只是在微醺的气氛里相对而坐,慢慢将身心从微贱而艰难的日子里挣脱出来。他们各自把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眉头舒展、面容安详,像经历过无数沙场恶战的英雄,一片天高云淡……大人们喝得正好,小小的新米打着呵欠,把头从打谷的腋窝下伸过来,有些戒备地看向毛屠夫,这种眼神引起的短暂的不快,连当时的毛屠夫自己都未能清楚地意识到,此刻背倚猪栏,新米那戒备的眼神却清晰地在毛屠夫的脑海再现。
    毛屠夫倚着猪栏站着,一群兴奋的孩子在稻场里跑来跑去。
    几个男人合力把猪抬到了条凳上捆好,新米把抓钩递给其中的一个,示意他往后拉扯。男人稍一用力,这猪的就头往后仰,猪心窝一览无余。毛屠夫双手抱在胸前,看新米麻利地将刀子捅进猪腭下的一尺三寸处,新米一抽刀,血像条蛇一样蹿出,一滴不漏地射入木盆。
    接下来是给猪开气脚、吹气、用刮刨给猪刮毛,被吹得肿胀起来的猪四肢张举地躺在松木腰盆里,看上去竟有些欢喜、有些憨态可掬的可爱。杀了这么多年的猪,毛屠夫还是头一次注意到这种景象。他默默地走到条凳前坐下,看新米用挺棍轻轻拍打被刮得干干净净、吹得肿胀的猪身。新米全神贯注地做事,举手投足间似有些不屑,而略带稚气的眉宇间又似有股凛然。新米用挂钩钩住猪的后臀,指挥众人将猪挂到斜倚在屋檐下的木梯上去。新米取出小斩刀,先绕猪脖子一切,卸下猪头,再顺猪尾一刀劈到猪的胸腔处,只见猪的心肝肚胃肠顺势涌出,冒着热气落入木梯下的木盆里。新米弯腰用抓钩从木盆里勾出猪尿泡,转身扔给那几个围观的兴奋的孩子。孩子们接过去,尖叫着踢着跑远。新米无声地一笑,转身从樟木箱子里取出大斩刀,将刀举过头顶,凝神屏气,顺猪脊一路劈开。但见刀过处平整光洁,无半点零星碎骨,令人叫绝。
    毛屠夫默默地看着手起刀落、神情专注的新米,他惊讶于单薄的新米那令人困惑的力量与专注……此刻的新米不再是那个偎在打谷身边、用警惕的眼神看他的孩子,他在一瞬间内长大成人。
    毛屠夫把手撑在身体两侧,静静坐在沾满猪毛的条凳上看新米做活。他想起新米将刀子捅进猪心窝前的情景,新米把那把细长的杀猪刀隐在肘内,示意那个手持抓钩的男人用力往后扯猪耳。男人一用力,躺在条凳上的猪无助地将头后仰,它嗷嗷叫着,双眼潮湿而惊恐。新米伸出一只手一一合上猪的双眼,这潮湿和惊恐消失在新米手掌下的那一刻,毛屠夫惊愕地发现他看到的不是新米,而是另一个打谷,这个打谷在温和的外表下,有着刀一般的刚强和观音一样的……慈悲!
    毛屠夫用双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沉浸在自己的发现里不能自已。这时这家的麻脸女人给毛屠夫端来一杯热茶,女人恭恭敬敬地说,你这个徒弟,难得。
    毛屠夫接过茶,听到女人的话仿佛吃了一惊。他回过神来看着手持利刃的新米,眼前浮现起多年前跪在一树桃花下起誓的打谷,打谷俊秀的脸上竟然有和此刻的新米一样的神情。
    原来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看清楚那一天的打谷。这一发现令毛屠夫忍不住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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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17 13:27:14 | 显示全部楼层
值得一看!抽时间仔细读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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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17 14:21:2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特喜欢付秀莹《爱情到处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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